凡煙小說

第 17 章

關燈
第 17 章

陳塵的聲音低沈下來,帶著回憶當時的恍惚與沈重,他望著酒館窗外,仿佛又回到了青崖山後山那片壓抑的竹林。

“我答應了她之後,心裏頭就像揣了十七八只兔子,七上八下,沒個安寧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的邊緣,

“你也知道,山上的長輩們,大多都是……嗯,很重規矩的。”陳塵比劃著,試圖找到合適的詞,“掌門師伯威嚴持重,其他幾位師叔伯或嚴肅內斂,或端方平和,教導弟子道理能講上三天三夜。”

他說著,眼裏便染上溫暖又有些頑皮的笑意:“可二師伯完全不同。”

“我小時候調皮,沒少挨訓,唯獨二師師伯會偷偷帶我下山去鎮子裏看花燈、買糖人。他爬樹比我還快,掏鳥窩、下河摸魚的事兒沒少幹,被我師父撞見過好幾回,兩人能吵得整個山頭都聽得見。”他笑著搖頭,仿佛那激烈的爭吵聲猶在耳畔。

“等我稍大些,刀法初成,他便不再滿足於帶著我胡鬧了。”陳塵的神色變得認真而懷念,“他開始帶著我‘行俠仗義’。哪家有惡霸欺人,哪處有精怪擾民,他拎著劍就沖過去,也必定捎上我。他總說‘小子,光練不用是傻把式,跟我去砍點實在的!’”

“他性子是烈,火氣上來時誰都攔不住,路見不平絕對拔刀相助,有時甚至顯得……有些莽撞。”陳塵的語氣裏沒有半分責備,只有深深的敬愛,“但他是我見過最鮮活、最痛快、最堂堂正正的人。這門裏上下,或許只有他,是真正帶著我‘玩’著長大,又‘玩’著教會我何為道義的人。能救他,我絕不後悔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眉頭緊緊皺起,“答應之後,那股後怕才密密麻麻地爬上來。我怕啊……我怕她將來某一天,真的拿著這個承諾來找我,讓我去偷、去搶那件掌門師伯寧可舍棄性命也要護住的東西!那我該怎麽辦?背棄師門,成了不忠不義之徒?還是違逆承諾,成了忘恩負義之輩?”

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似乎想壓下那股依舊存在的焦灼。

“而且……我實在想不通。”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困惑,“那盒子裏到底是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?能讓掌門師伯如此失態,甚至說出那般話?那位鶩落姑娘,她又怎麽會知道得那麽清楚?就好像……她一直等著有個機會去拿一樣?”

“我那幾天坐立難安,練刀都靜不下心,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這些事。掌門師伯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對勁,把我叫進了他的靜室。”

陳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帶著一種對長輩的敬畏和敘述隱秘往事的小心。

“靜室裏就我們兩人,他看著我,好久沒說話,那眼神……覆雜得很,有疲憊,有痛楚,還有我看不懂的追悔。最後,他長長嘆了口氣,說:‘塵兒,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。’”

“我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。”

“掌門師伯沈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說道:‘那不是一件東西,那是一段……債,一段沾滿了血和詛咒的過往。它關乎的,不止是我個人的聲譽,甚至不止是青崖山的清譽,它背後是南疆一段極慘烈的恩怨,牽扯太多亡魂和……一些極其可怕的人。’”

“他說:‘將它埋於茶花之下,已是無奈之舉。我實在不願這些舊事重見天日,希望你,也不要追究了。”

陳塵說到這裏,停頓了許久,眼神空茫地望著碗中殘酒。

“掌門師伯沒有告訴我那具體是什麽‘債’,也沒說那‘極其可怕的人’是誰。但我聽得出他話裏的沈重,那不是裝出來的。”

“他最後看著我說:‘塵兒,你答應那女子,是權宜之計,師伯不怪你。但你要記住,既已答應,無論她將來要你做什麽,你都應當遵守你的承諾。”

陳塵苦笑了一下,笑容裏滿是苦澀:“聽完這些話,我心裏非但沒有輕松,反而更亂了。一邊是救命的恩情和親口的承諾,一邊是師門大義和可能存在的浩劫……妞兒,你說,我當初那個決定,到底是對,還是錯?”

他望向薛凝夜,眼中是真切的迷茫和尋求答案的渴望。那沈重的包袱,顯然至今仍壓在他的心上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